第一卷:雪城囚徒 第018章 朗孜厦·三步活路-《雪域假面:拉萨1700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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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案后人指尖触到银壳,指腹一缩如被寒铁所咬,案上墨酸味刺鼻。他不言真伪,只将盒子推回,动作轻如落槌:“护身之物,护不住你的名。要进内堂,拿僧牒来;要站贵人席,拿谱牒来。”

    旁侧有人轻咳,苦药味从袖口溢出。昂旺侧目,见阿旺曲扎立于柱影中,鬓发灰白,脸上沟壑如干涸河床。他身上药草苦香浓烈,混着酥油灯的腻甜,久闻令人胃中翻涌;手中木杖顶端磨得圆滑,叩地时发出沉闷“笃”声,像敲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昂旺胸腔更紧,呼吸短促发痛,仿佛自己与这老医官被无形绳索捆在一处;对方袖中药草苦香贴近鼻尖。他奉上敬语,声压得极低:“阿旺曲扎上师……小人遇一疑难症候,求您开示一言。”

    阿旺曲扎目光扫过他,如扫视待称量的药渣。那眼神无怜悯,唯存谨慎——谨慎是长寿者的护身符。老医官将念珠收拢掌心,珠子碰撞声短促如骨敲骨:“症候多,官司也多。你要我开示哪句?是救命的,还是要命的?”话音带着淡淡苦甘气,像刚嚼过一截黄连。

    昂旺将心跳压进喉咙,压得嗓子发痛。他想说的是“医学证据”,嘴上却不能提“法”。他换了壳,用《四部医典》的话术:“死者唇色青黑,指尖肌理僵硬,非鬼魅作祟。若以‘隆病’一笔带过,往后还得死更多人。”他将“更多人”三字说得如刀刃,刃口带着铁血味。

    阿旺曲扎未接刃。他将木杖轻顿,“笃”声闷响在堂壁回荡,地面寒意透过鞋底上涌,逼人挺直脊梁:“老朽不敢妄断。隆病也罢,赤巴症也罢,皆是业风所催。官府要落哪笔,便落哪笔。”这话像层软布覆在刀上,布愈软,刀愈利。

    昂旺听出拒绝里的威胁:莫拖我下水。老医官的迂回比差役的粗暴更可怖,差役只会打人,医官能让你死得“合乎律例”。他嗅到自己身上汗酸混着朱印腥甜,像张刚写就的供状。他的偏见又浮现:原以为医者会站在“事实”一边,却忘了此地的事实须先在纸面活过一遭。

    “上师既不敢妄断,”昂旺低声说,声里带着缺氧的喘,如风漏破布,“便请上师指点——该如何落笔,方能不牵连药王山?”他将“药王山”三字咬重,像把石头塞进对方掌心。写法,比诊法更值钱。

    阿旺曲扎鼻翼微动,药草苦香里透出一丝警觉。他终于正眼看他,目光如雪光刺肤,冷而痛:“你会写?”他不信,也在试探。旁边案后官吏闻“写”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墨汁滴落,轻响如血滴门缝。

    昂旺将嘎乌盒扣紧掌心,金属冷得指节发麻。他把话说得更低,更像交易:“我写的非真相,是能让诸位都活得下去的说法。上师只需一眼,点出‘记载存疑’,把刀刃磨钝。”他将胆气押上赌桌,押得胃里翻腾,口中泛起酸苦。

    阿旺曲扎未应。老医官的沉默比拒绝更沉重,如诵经声压着耳膜,嗡嗡催人焦躁。昂旺知道自己还缺筹码,缺个让对方不得不接的筹码。

    堂外骤起喧哗,铁链拖地声刺耳如刮牙根。差役冲入,喘如破风箱,汗酸混着牛粪火的焦糊味:“牢里有人发狂!啃墙满嘴血,吐黑沫子!老医官,快!”

    这不是“疯”。昂旺心头一紧,脊背发凉,冷汗沿脖颈下淌,冷如蛇行。他闻“黑沫”二字,脑中症候自动列队——他压下那套现代诊断,强迫自己先问可察可闻的:“吐黑沫前,可闻见异味?他喊冷还是喊热?”差役愣住,嘴里只剩咸汗味,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阿旺曲扎拄杖便走,木杖叩地声沉重如催命鼓。昂旺跟上,脚下石板寒透骨髓,肺如塞湿棉;他知这是机会,也是刀口。差役回头瞪他,眼中是粗暴的偏见:你这等人只配在名册底爬行。“你也去?想逃?”差役抓住他后领,粗布磨得皮肉生疼,汗酸更浓。

    “我不逃。”昂旺把话说得像咬牙,牙根酸涩,喉咙干涸,“我去看——看一眼便能分清风病与邪祟。分对了,今夜你少挨顿鞭;分错了,你把我写进供状。”他将自己抛出去,像把最后块肉扔到犬前。差役鼻孔喷出热气,带着酒糟酸气,松了手。

    雪城地牢门开,霉味与尿臊扑鼻,冷湿如布捂口鼻。铁链碰撞声在窄廊回荡,叮当乱响,像在拆数人骨。火盆置角落,热浪烫脸,脚底却被石板寒气咬得发麻;这地方连温度都在审讯你——让你每口气都记得自己是“可处置之物”。

    那人蜷缩墙角,牙关咯咯战栗,舌面却发烫,口中吐出沫子带着怪异苦甜,如焦糖混铁锈。旁侧囚犯缩得更紧,汗酸呛鼻,低声诵经,声线抖如风吹破布。昂旺蹲下,膝盖贴湿冷石面,寒意立钻骨髓;他不敢多碰,只用眼鼻将信息一口口咽下。

    他见那人唇周发青,指甲根发暗,指尖却沾层薄粉,闻来似某种香,却刺鼻得眼角发酸。粉末非自地来,是从手里来。昂旺心跳快了一拍,胃中翻涌,他将“毒”字压回,吐出更安全的壳:“像隆病发作。也像有人喂错了香。”他故意将话说得模糊,为自己留出否认的余地。

    差役急得喉头发干,唾沫带咸涩:“香?牢里哪来的香?胡扯!”话中恐惧带着汗酸,闻来比刀更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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